白翼

 

  我長了一雙蠟造的白翼,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才能使翅膀撥動,我像吸血鬼只能在夜間活動,陽光雖然不使我的翅膀溶化但卻使我灼燙萬分,我閃避著陽光,每一天,每一年,過了好久了的光陰。

  所以我如此的喜歡晚間的沙漠--強風使我飛得沒這麼吃力,我的翅膀也很安全。

  翅膀很好,卻快弄壞我的身體,強沙擦過臉是如此的痛,若飛慢點卻十分的累人,而且很多時候我也不敢睜開眼睛--沒錯,甚至我沒睜開過眼睛。

  這雙翼總成了我的負累,我不想它黏著我的背上單純成了我的飾物,每次使用這器官卻是如此的大費周章……這令我十分的苦惱。

  對我而言,這器官從不改變我生命的什麼,它只是被仍在一角,或像使用頻率極低的一件傢俬,當你不想使用它的時候,真的可以很順眼的完全忘記其存在,然後又總會在使用的時候輕道一句:啊,這真是方便。

  然而並不是真的方便,我的白蠟翼和輕巧的羽翼有著極遠的差距,這對於飛行而言,實在是太重太重了。

  我只在夜間出沒,只能在沙漠的上空輕輕游游,直到現在我仍不能描述我那夢幻的視點--畢竟我從沒試過在飛行的時候張眼,我只能告訴別人,我的皮膚和臉蛋有多的乾燥和刺痛……

  空虛和刻板的生活,讓我萌生了一個想法,我應不應該去找些永生不能追求的東西去追逐一下呢?

 

  於是,我嘗試追逐太陽起來。

  

 

  我在追求太陽。

  我努力的走近,接近,當我能稍稍熔化我的白翼時,我已經痛得無法再拍翼,「我再想熔多點……熔多點……最好將我的白翼都熔掉……再熔多點」,這種祈禱、就只會在、在我在高空墮下的時候,不停的呼喊出來。

  幾秒鐘。我的翅膀就只能在稍有熔化的時候拍翼多幾秒鐘,陪伴我生活,長大的,或許偶爾也會使我引以為自豪的器官,就只有幾秒鐘,到底是我的器官想向我報復或者是我太怕疼,我也不清楚,我只知道,我在落下。

  現在是早上,我墜落在灼熱的沙漠上。我的臉、手臂、四肢、全身大概已被熱沙擦傷,要不是跌落沙上,或許我連骨頭都會碎掉吧。現在也好不了多少,我只能控制眼珠的滾動,我瘋狂的視察周圍,然而我的身體卻不能動彈,我就只有眼珠在動,全身就只有眼珠願意給我控制。

  我已數不出我的眼睛有幾多顆沙子了,過程大約是:張眼、馬上閉上、眼珠在眼皮下轉動、流眼淚、張眼、馬上閉上……雙手開始聽話了,於是我轉而以雙手匍匐爬行,我看到的,我或許知道我向著什麼方向爬行……

  我爬一下,張手四處摸索一下,忘了走過幾遠的路,我終止摸著了什麼。

  那是我的蠟滴,沾了沙子,不再純淨的蠟滴。

  

  不知怎的,單是想到這裡,就很想哭起來。

  

  

  我從沙漠的日找到沙漠的夜,我雙手盛起我那沾滿沙子的蠟滴,連是想起我的白蠟已經沾滿了沙子就好想哭起來了。

  我將蠟滴在手心用力一捏,原本數顆蠟滴成了一大顆。

  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,就是這個荒漠的夜、一雙令我痛苦萬分的白翼、我手上的蠟滴、以及滴在我手背的眼淚。既不能讓我的翼子消滅、半溶扭曲的白翼也差不多喪失了飛行的功能,我的生命反而變得更痛苦了。

  我試著拍翼,失控的力度讓我站不穩的左右飄移。

  我微笑的哭泣,我在想,說不定,我已經不能再飛了。

  這不是我一直所渴求的嗎?既不用煩惱這器官如何使用,也不用煩惱我該追逐什麼了。從始到終,我就不可能追著太陽,還未到他的身邊我就已經飛不起了。至於每當回想一下,當時我是抱著什麼的心情去追逐太陽,這不重要,連我自己也快忘記了。

  再說,有這些沙蠟成了我的最佳紀念品。我開始和沙蠟獨處。

  要是白翼有知,它一定會很痛苦吧,它現在的樣子如此的扭曲變形--蠟熔化的時候酷似了腐爛的過程,而蠟的凝結就將這腐爛永遠紀錄。

  而這就是它現在的模樣。

  

  可是,到了最後,我還是緊握著手中固體的沙蠟。走到沙漠的中心。扔掉。

 

 

 二零一零年十月十五日